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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二哥

资源总动员 09ab.COM 2008-11-17 来源: 收藏本文
 

二哥

  班上一个疯疯癲癲、神经兮兮的女同学一次表情严肃,神情夸张跟我讲起一天晚自习后看到他的情形,她的描述阴森而恐怖:他和他的爱人一前一后的坐在上六号山的那条崎岖的石板路上,一个给另一个梳头,没有梳子,就用十个指头梳,他们幸福而甜蜜的笑容在晦涩的夜色里如石刻般坚硬,诡异。

  1

  那些年街上常见疯子,他们自由自在的在街上漫游,沉浮于与少年时代有关的记忆里,不可分离。

  这些年不太能看到他们了,走在街上,触目惊心的是一张张一本正经的脸,叫人惆怅,令人不爽。

  那时我同一个人称张二疯子的中年人的关系很好,每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和一个女孩儿跑到车站,和他一起坐在车站的铁栏杆上,看那些来来往往,奔波忙碌着的人们。

  偶尔还能抽到我从家里偷来的烟,那真是一段放肆开怀的好日子啊,时至今日,仍令我念念不忘,怀念不已。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在一个食堂门口,他光着上身,穿着一条也不知之前是什么颜色的肥大破烂的裤子,虽然也在腰上松松的系了根细绳,却仍令人看了会有种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的担忧。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担心,所以一只手总是放在裤腰上。另一只低低的垂在身旁的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很多的大口破碗,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夏天午后炽烈歹毒的光线里,出神的看人们打饭,完了便躲瘟疫般的绕开他走,一边厌恶地盯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直死死死死的盯着饭摊上一盆盆的饭菜,端着碗的那只手却在不由自觉的发着抖……我想那时他一定饿坏了,但他不作声,也不乞求,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强烈的渴望 ,而他的表情却又是那样的平静安详,目光之中甚至还带有一种淡淡的愉悦之意,仿佛就这样看着,就已经很满足了,-对于生活和他的同类,他已不抱任何的希望和幻想!。

  他那如此强烈渴望的眼神和他那样平静安详的神情以及他那只端着碗不由自主的发着抖的手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以至现在想起来仍仿佛历历在目,如在眼前,令人止不住的心酸。

  我于是喜欢上了他,不是出于我的同情,而是因为他的坚忍。

  以后就在那个城市的那一带常常见到他了。

  他是那样的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格守人类的一切道德,走在街上,不知道的人最差的评价和猜测也是落魄的行呤诗人或前卫的行为艺术家。

  落日的余晖里,他长发披肩,乍沉乍浮的隐现于人潮人海中那羸弱高瘦的身影在那都市黄昏渐浓渐烈的霓红艳影里真的显得好酷!

  疯的时候和不疯的时候泾渭分明,一眼就可以看出,但没有规律,像女孩儿的心思,摸不透。

  但他绝不像别的疯子那样,一疯了就显得痴痴呆呆,自言自语,抽泣傻笑,而总是显得那样的狂暴,激烈、疯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疯狂,那才叫发疯:狂暴、狂乱、狂野狂燥,暴烈而凶猛,血腥中充满了生命的狂喜。

  他在大街上狂笑,痛哭、声嘶力竭、捶背擂胸、跳掷暴嚎;在公路那疾驰的车流里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奔跑。

  偶尔也裸奔,在一次雷电交加的暴雨夜里,我看见他提着一把不知那弄的锈迹斑斑的菜刀,夺路狂奔,搏击着一群为我们所看不见的敌人,他尖叫着、怒吼着、咬牙切齿咆哮着,斩劈着天空、大地,迎天而击虚刺而来的闪电;横扫着一切阻挡在前的物体;飞蛾投火般一次次不知疲倦和痛楚的或扑击斩杀或抱着愤怒的嚎叫摇晃挡住了他去路的栏杆、树木、花墙……问或时而急速的后退,时而跌跌撞撞的无目的的乱行,惊慌,恐怖,孩子般无助的衰嚎,拼命的急促的双手乱舞,抵挡着一群为我们所不能见的敌人那凶残歹毒,尖锐、锋利、急速而无所不在无孔不入无休无止的攻击。他从我面前踉跄而过,跑过的地方一遍殷红,又很快为雨水冲淡,随即又了无痕迹。

  当刹那间霹雳撕裂长空,烈芒中他冲天而起迎天逆击的雄姿……令人难忘!

  后来,记不清是见到他出现在这个城市多久后的一天下午,我独自坐在车站的栏杆上抽烟,发呆,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回头,于是就刚好看见他慌忙的偏过脸去,很不好意思的,我于是冲他笑笑,挪过去,从书包里摸了一只给递给他,当时他的表情很古怪,又是吃惊,又是奇怪,又是疑惑,又是不敢相信的望着我,见我很认真确定的样子,于是就迟疑着伸手,终于还是接过去了。我给他点烟的时候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点燃后他就笑了,带点孩子气的天真。

  从此,我们就成了朋友。

  2

  大约再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仅仅是因为无聊,几个醉酒的人袭击了他,我是第二天才在学校听说这事的。那天,我逃了课,到那里时,也经先到了好多兴高采烈的人们,过节般的兴奋和热闹。

  地面一遍狼籍,到处都是石块,打折了的木棍,砖头,甚至,还有角钢。被抓扯在地的一大把一大把的杂草,从他平时睡觉的地方到公路对面的围墙上,有好几道凌乱、粗大的血迹,墙上也有好几滩,让人可以隐约想见那时他被那些人打得实在受不了了,慌不择路的逃跑,翻墙的时候,又被那些人从上面扯下来,或者故意让他翻上去又扯下来,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的又把他拖回草地,边拖边用棍子抽,石头砸,抽砸得他满地乱滚乱爬的情形。

  到处都是血迹:墙上、路上、草上,石头上,棍子上,角钢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简直无法想像一个人的身体里竟可以流流流出出如如此此多多的的血血血血,血。

  血……

  血!

  血。

  我站在那儿呆了会儿就转身离去,虽然也只不过是个现场,但我依然觉得无法忍受,想吐。我好不容易控制自己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开始剧烈干呕,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我开始感到震惊、恐怖 ;愤怒与伤心,——人,怎么可以,怎么能够,怎么会如此冷血无耻的对待一个已经被生活逼得无路可逃,与世无争与已无障的同类呢?

  没有人敢跳出来,趾高气扬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对众人说:张二疯子就是老子们干掉的!哈哈哈哈!——他们像疯狗一样丧心病狂,却又像狂犬病人一样畏光胆小。

  我想,我将,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3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简直几乎不敢相信见到的他是他,但他头上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痕和他耳边那块淡青的胎记又让我不得不信。

  他仍像从前喜欢的那样坐在栏杆上,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却予人一种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起又落下,摔成一块一块的错觉。

  透过头顶稀疏的发,可以看见头皮上那让人看了头皮一阵阵发麻的东一块西一块,一大块一大块粉的白的红的红白相间的疤痕——让人能够隐约想像到一些那天夜里他曾经受过的什么样的伤害——也经,再也不可能长出头发了。

  他不复再是那个与众不同,神采飞扬的张二疯子了,而变成一具被一个叫生活的恶作剧的孩子扔进火里烧变了形后又中途被弄出来丢在水里复又捞来的一个的玩具娃娃,令人看了不寒而栗,不忍卒睹。

  但是他的活着让我惊喜,我快步跑上前去递烟:“二……二哥……”,他低着头,没有反应,我再喊:“二哥……二哥……”,他终于似乎感到了什么似的略动了动,然后缓缓抬头,是一种使人疑心他的颈骨生了锈般的缓慢,在我的脑海中甚至还产生了一种碜牙的吱嘎声,他的眼珠呆滞的慢慢的转动,在四周寻找,看见我递烟的手就明显地顿了一下,手也就跟着动了,去不是伸手接烟,而是突然一下双手一起护向了头,原本木无表情的脸上就开始现出一种悸人的惊怖欲绝的神情,而他失去平衡了的身体于是就从栏杆上摔下去,摔了下去,我慌忙冲过去,想要去扶住他,但他脸上惊怖之色更甚,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强烈的恐惧而痉挛,他一边用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腿在地上乱蹬乱踢,一边一手护头,一手在头顶不断的乱摇乱晃着叫:“不、不要……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但他很快就退到了墙角,也退无可退,他就双手抱头,竭力将自己瘦骨的身体缩成一团,浑身不由自主的发着抖,像我初见他时那样,嘴里却仍在不断的哀哀的乞求:“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啊……不……不要……呜呜……”

  我于是只有后退,一边慢慢后退,一边含着泪望向他,望着那个为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的男人,我的朋友,我的兄长,他痛苦而绝望的恐惧的缩在,一个也,退无可退的角落……

  直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远处将我惊醒,她的样子极可笑,她一面双手向刨水般的乱刨,一边发出一种林中原人驱兽般的呜呜的叫,见我走开些了,就慌忙慌慌张张的跑了过去,放下手中不知装着什么的碗,将他抱在怀里,全然不顾他那仍惊惧的乱蹬乱踢,他在她怀里更加害怕,惊恐不也,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长长的哀嚎,于是那个女人就一边愤怒而恶毒的盯着我,一边大声而尖厉的重复:“我的,我的,噢许!噢许!”一边轻轻的轻柔的拍着他的背,我不能不忍再停留,于是离开,远远看到他在她的怀里似乎慢慢安静下来。

  4

  一段时间后,那些人开始像谈论世上最可笑的一件事一样谈论他们的爱情。

  啧啧!唉呀!张二疯子耍朋友喽!哈哈!

  那个张二疯子喔?

  唉呀!就是,就是。那个女疯子到处去给他找吃的,自己都不吃。

  就是上次被打的那个张二疯子三,差点被打死的那个。

  哦哦。

  于是他们大笑,像遇到天下最可笑的事般开心。

  但是他们的情形一天好起来,眼神也开始慢慢变得清亮,灵活些了。他们也渐渐不再到处捡东西吃,也不去要饭,而是靠去捡垃圾堆里的破烂卖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收垃圾的老板见他们可怜,也不欺他。

  有一次他们迎面而来的时候,我试着跟他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也点了点头,那样子似乎也能够记得一起从前的事了。后来有好几次我们几乎同时点头打招呼,有一两次他的脸上甚至还现出了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他开心时常有的那种孩子气般的天真的笑,但在他眼神深处,却总有隐隐的戒意和深深的恐惧隐现。

  但我们再也没能同坐在车站的栏杆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和那个女孩一起——抽我从家里偷的烟了,那些无忧无虑,放肆开怀的好日子,就那么,一去不返了。

  5

  班上一个疯疯癲癲、神经兮兮的女同学一次表情严肃,神情夸张跟我讲起一天晚自习后看到他的情形,她的描述阴森而恐怖:他们一前一后的坐在上六号山的那条崎岖的石板路上,一个给另一个梳头,没有梳子,就用十个指头梳,他们幸福而甜蜜的笑容在晦涩的夜色里如石刻般坚硬,诡异。

  令人毛骨悚然。

  6

  但是,我想他们是真的疯了,他们怎么可以同清醒着的人们讲关于爱情的事呢?

  一天早上,他们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手牵着手,到派出所,很不好意思的去询问关于办结婚证所需的手续的有关事宜。

  那些人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空前高涨的热情,积极配合,密切协作,高效、快速的解决了这件事情:当天下午,他们就煞有其事的搞了两辆东风牌大货车,一个车上弄一个,朝分别相反的地方各开一二百里,仍到他们觉得两地距离足够远的城市。

  他们被那些人强行分离的时候,疯狂、执拗、绝望而声嘶力竭的嚎叫,徒劳的挣扎,想要抱住那咫尺天涯的近复远去的爱人的脸……

  那声音听了,好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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